天命占星

生在哪一家，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事由不得自己选。有时候一件事你努力躲开了，过了几年，它换个样子又回来。丽兹·格林（Liz Greene）1984 年出版的《天命占星》，写的就是人生里由不得自己的这一部分，它在星盘上落在哪里，人又能怎样和它相处。格林受过荣格分析师的训练，也一直给人看盘，书里的例子多半来自她的分析对象和占星客人。

人到底是被安排好的，还是自由的？她在导言里先承认，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面对这么大的问题，我只能小声地回答：两样都有。

I am inclined, when faced with such an enormity, to feebly answer, Both.

她不肯说一切都已经定好，也不肯说一切都能靠自己改，因为她在分析室里和看盘时遇到的事，两种说法都装不下。希腊人把这一部分叫作摩伊拉（Moira），这个词原意是「分到的那一份」，也就是分到每个人头上、由不得他挑的那一份。格林特别说明，摩伊拉和一般说的事先安排好不太一样，她更像自然的正义，每个人在自己的界限里尽可以自由，谁越过了自然给的界限，她就来讨还。全书分三部。第一部就叫摩伊拉，讲冥王星和家族。第二部叫守护神（daimon，希腊人说的、跟着人一辈子的那位神），用神话来读十二星座。第三部叫天意（Pronoia，希腊后期的说法，指神的心意），讲荣格的共时性和自性。

书里有一个摩羯座男人的梦。格林讲摩羯座时说，这个星座一生的主调，是离开母亲的怀抱，走进父亲的世界，接受世界的规矩和限制。这个男人来看盘的那几年，行运土星和冥王星合相，一起经过他本命的上升点。他对工作、婚姻、孩子，连同自己的身体，都觉得不满意，处处像陷阱。他在法律界做得很成功，心里却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东西总在以后。他梦见自己和妻子关在一座监狱里，门是开着的，随时可以走，两个人却觉得是自愿留下的，门外站着一位年长的女看守，只看着，不干涉。格林读这个梦，说他正慢慢明白，真正的东西就是此刻生活里已经有的一切。接受分给自己的，用全部的心去对待它，她把这叫作一种宗教的态度。

心理上看懂了，由不得自己的那部分并不会走开，变的是人和它的关系。这是格林在全书反复回到的一点。

同行一谈到人生里由不得自己的这部分，就反感，甚至生气，占星师和心理分析师都是这样。格林想弄明白这是为什么，在她看来，现代的行业里，除了心理治疗，没有哪一行比看星盘离这件事更近。

在她写书的年代，占星界对这件事大致有两种说法。杰夫·梅奥（Jeff Mayo）一派说，相位只预示一种趋势，事情最后怎样，多半要看个人怎么选。玛格丽特·霍恩（Margaret Hone）的说法可以一直追到柏拉图：行星的格局支配人的肉身和外面的世界，支配不到人的精神，人只要认同比自己更大的东西，内心就是自由的。格林说这两位都是很有经验的作者，她不说他们错，只是觉得两种说法都在回避什么。前一种回避了那些推着人成长、意味很深的事件，有些很具体的事，在她看来避不开，既不能叫作趋势，也说不上是谁主动选的。后一种回避了个人的责任，何况人的内心一样受这一部分左右，潜意识里的情结，连一个人信奉什么样的神都会影响。

她改的是读星的办法。她不把行星压成几个关键词，她用荣格的放大法，拿神话、童话和梦里的意象去靠近一颗星。在她看来，遇见一颗落在某个星座、某个宫位的行星，就像走进一座神庙，遇见一位还不认识的神。这位神可能化成外面的一件事，可能借另一个人的脸出现，也可能来自身体，或者来自一阵压不住的情绪。

这一路她接的是费奇诺（Marsilio Ficino）和荣格。费奇诺是十五世纪佛罗伦萨的哲学家和占星师。中世纪的占星师碰上坏的行运，看到的是一记多半躲不过、只能接受的打击。费奇诺成熟以后，把坏的行运看成一个时机（kairos），人可以在这个时候借想象和意象，和这一部分重新建立关系。到了荣格，格林取的是原型、共时性和自性。她也注意到，文艺复兴时的占星家说中一件事，准得让人吃惊，今天的占星师却常常说不准。她从这里看到一种可能：摩伊拉不只是框住肉身的自然法则，也可以被理解成人心里的一个原型。她也说，我们活在一个讲心理的时代，二十世纪的人需要用心理的眼光看星盘。

格林不对受苦的人说好听的话。冥王星的行运和推运，她说自己从没觉得有什么轻松好笑，不管来看盘的人多懂心理学。

洞察免不了痛苦，但能让人不再盲目地受苦。

Insight cannot spare suffering, although it can prevent blind suffering.

看懂自己，换来的就是这一点。有一次在工作坊上，一位女士很笃定地说，人所受的从不超过他能承受的。格林说，去医院的病房走一趟，这种话就站不住了。

她推荐的态度，来自一个苏美尔神话。冥界女神埃列什基伽尔（Ereshkigal）满心怨恨，火神恩基（Enki）用指甲缝里的泥捏了两个小小的哀悼者，让它们下到冥界陪她一起哭。它们不评判她，也不劝她做点什么，只是听着。格林说，这就是很多心理治疗师所说的「陪着」一个人，面对冥王星少不了这样的态度。对自己心里的怨恨也是一样，不压下去，不往外撒，也不急着把它改好，因为人一看见自己丑陋的一面，第一个念头总是马上把它改掉。

她讲自己怎样走进占星，也不回避当时的难堪。大学三年级的寒假，她在波士顿，正犹豫该学心理学，还是学戏剧的布景和服装设计，被一位朋友劝去见当地一位占星师。那位占星师读她的盘读得很准，说要收她做学生，过了不久却突然对她非常反感，不许她来上课，连她的星盘都不肯给。格林又伤心又生气，怕自己盘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就靠手边几本书自己学排盘。等她发现盘里并没有什么可怕的配置，她已经放不下占星了。回头看，她说那次敌意正好推着她走自己的路。如果当年被收下，她很可能到今天还在传那位老师的方法，现在她的东西都来自自己的经验和观察，她为此心怀感激。

冥王星落在哪个星座、哪一宫，和哪些星成相位，格林说这些都是生来给定的，改不了。能变的是人对它的理解，理解深了，它出现的方式会更有意义，也没那么吓人。

比如你发誓一辈子不要活成母亲那样，后来却在某个时候，听见自己说出了她的话。格林在讲家族的那一章写过，处处和父母反着来，和处处学他们一样，都还是被他们支配。她的办法是分清真实的父母，和自己透过他们看见的那两位神话一样的父母，后者才是你要在自己生活里认真对待的。

也有人离开一段关系，想找一段省心些的，几年后又走到同样的局面。金星和冥王星成四分或对分的人，格林发现常把嫉妒、占有的那一面推到伴侣身上，觉得是对方的问题，可是换一段关系去找更轻松的，往往只是把同一个模式重来一遍。

还有一种处境是觉得卡住了。格林听过很多人说自己卡住，那时他们的盘上正有大的变动，她由此认为，卡住是一次重要变动的前奏。新的东西已经在动，人还守着原来那套看法，两者一撞，人就觉得哪里都不对。

全书十章，前面一篇导言。除了第三、第六、第八章，原书章名都由同一个词起头，下面每章只写后半个名字。

导言

导言从一个波斯民间故事讲起。伊斯法罕有个年轻仆人，早上在集市上看见死神朝他招手，吓得骑马逃到萨马拉。半夜死神敲开他在旅店的房门，说早上本想告诉他，今晚两人在萨马拉有约，可他不等听完就跑了。格林接着问，如果他留下来，听死神把话说完，还会死在萨马拉吗？全书问的都是这一类问题。她也说明，这本书主要写给占星师和心理分析师，她不打算说服外行相信占卜。

第一章 女性

希腊神话里的摩伊拉是三位女神，一位纺线，一位量线，一位剪线，格林把她们对到月亮的三个相位上。这股力量为什么总被想象成女性？她的回答是，因为人是在身体里体会到它的。脸型、骨架、父母传下来的体质，人改不了，每个人最早的世界又是母亲的身体。她拿童话《睡美人》来讲。国王只有十二个金盘子，国里有十三位智慧女人，只好漏请一位，被冷落的那位赶来，说公主十五岁那年会被纺锤扎伤。格林注意到，一年有十二个太阳月、十三个月亮月，国王把太阳的尺度摆在月亮之上，他自己和女性那一面的问题，就落到了女儿身上。童话里从没有人说这个诅咒不公平，因为它是自然的法则。

第二章 冥王星

冥王星的名字 Pluto 原意是财富，古人用这个名字，是为了不直接说出冥界之主哈迪斯（Hades）的可怕。格林用苏美尔神话里伊南娜（Inanna）下冥界来讲冥王星：每过一道门，伊南娜就被脱去一件衣饰，过完七道门，她赤身低头。格林说自己在许多人的冥王星行运和推运里都见过这个过程，过去用来定义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失去。

一位出版科学教科书的商人来看盘，行运冥王星正长时间合相他本命第十宫的天秤座太阳。他决定卖掉公司，去澳大利亚经营一大片农场，本以为会很兴奋，却情绪低落，焦虑不安。他梦见自己死了，出版过的书像奖杯一样摆在玻璃柜里，母亲在棺木前痛哭。这个梦让他在低谷里有了一点希望，后来他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母亲在他生命里的支配力就此结束了。

第三章 占星里的冥王星

冥王星落到一个人的盘上，要看它在哪一宫，和哪些个人行星成相位。宫位在她看来像一出戏的布景，是人心里画出来的风景，再投到外面的人和事上，所以冥王星落在哪一宫，那一块生活就成了这个人碰上由不得自己的地方。她不肯逐宫、逐个相位地列，说不想写成一本菜谱。讲火星和冥王星时，她写到有人一次又一次撞在对方拒绝的那堵墙上，越用力，外面的阻力越大，她觉得这时更合适的做法，是接受改变不了的部分，往下走进冥界，去看那里的女神要的是什么。

这一章也讲冥王星给的东西。在她见过的人身上，那是一种活下去的能力和一颗坚韧的内核，不一定温和，也不一定无私，却不怕分离和痛苦。章末是童话《霍勒妈妈》，勤快的女孩跳进井里，帮烤炉取出面包，帮树摇下苹果，回家时淋了一身金雨，懒惰的那个回家时浑身沥青，一辈子洗不掉。

第四章 家族

希腊悲剧里有一种家族诅咒，一代传给一代。从坦塔罗斯开始，这一家几代人彼此伤害，到了俄瑞斯忒斯（Orestes），他奉阿波罗之命替父亲报仇，因此冒犯了复仇女神，被她们一路追赶。最后雅典的法庭投票，两边票数相等，雅典娜投下决定的一票，同时给复仇女神一座祭坛，从此她们被称作「仁慈的女神」，这一家的诅咒才算了结。

格林从这里转到占星。很多心理治疗从因果去看家，父母怎样对待孩子，孩子就长成什么样。占星给的是另一种眼光，父母的形象、他们没解开的难题、他们婚姻的性质，在孩子出生时就已经作为意象写在星盘里：

换句话说，星盘告诉我们：父母身上有的，我们身上也有。

The horoscope tells us, in other words, that what is in the parents is also in us.

所以同一个星座、同一组相位，会在一家人的盘里一再出现，找不到因果上的理由。她也提醒，盘上的星并不等于父母本人，没有哪位母亲只是冥王星。第四宫和第十宫画的是孩子心里的两位父母，带着神话的味道，人一辈子都要和他们打交道，硬要和家里切断，他们反而会往坏的方向走。

第五章 转化

这一章讲古人想改变自己分到的那一份，用过哪些办法。柏拉图一派把人分成上面的精神和下面的肉身，靠认同上面来忍受下面，炼金术则想改变物质本身。格林说她不判断这些说法的真假。她自己的结论在这一章后面：出生盘不会变，行运和推运的节奏也不会变，能变的是它穿的衣服，也就是它在哪一个层面上发生。做内心的功夫，不改变一个人生来的模式，反而让它更清楚。

第六章 世界的创造

第一部最后这一章只有几页，是一段创世神话的重述，没有评论。宙斯和女神瑞亚（Rhea）讲定了怎样分天下，瑞亚笑了，因为她没有让出最要紧的三样东西：风、死亡和人的归宿，宙斯后来也一直没能从她手里拿走。

第七章 神话

第二部从俄狄浦斯（Oedipus）的故事讲起。格林指出，希腊文 mythos 既指故事，也指计划、方案。神话里反复出现的母题，说明人的一生带着一个内在的方案，荣格把它叫作原型。出生盘也是这样，既是一个故事，也是一个方案，神话画的是人类共有的图样，星盘画的是个人这一份。

她把人生里由不得自己的部分分成两种。摩伊拉是分到的那一份，偏向身体、遗传和死亡。守护神原意是分派的那一位，是从里面推着人长成自己独特样子的力量，她引的一段话里，赫拉克利特说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守护神。她建议像读诗一样读神话，凭感觉和想象去读，别去追究认识的每个射手座是不是大腿上都有一道伤。

第八章 神话与十二星座

这是全书最长的一章，格林常把大家熟悉的星座印象往深处推一步。金牛座有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Hephaistos）的影子，他生下来太弱，母亲赫拉嫌他丢人，把他从奥林波斯山上扔了下去。格林在许多金牛座的童年里见过这个模式，家里盼着一个耀眼的孩子，来的却是一个慢而踏实的孩子。天秤座有名的犹豫不决，她认为来自对后果的害怕，天生并不缺做选择的能力。帕里斯（Paris）把金苹果给哪位女神，另外两位都会动怒，不选，宙斯又饶不了他。

射手座的神话是半人马喀戎（Cheiron），他被毒箭误伤，伤口好不了，他又是不死之身，所以也死不了。格林说射手座明亮乐观的底下，常有一层失望和伤，也许正因为有这道伤，射手座才给得出希望。摩羯座一节里，就有前面讲过的那个监狱的梦。章末她交代，为了好读，她把每个星座写得像只讲太阳星座，其实上升点、相位、宫位都可以这样看。一张盘里常有几个主题反复出现，那是这张盘的脊柱，也是这个人一生的主线。

第九章 共时性

第三部讲荣格的共时性：一个人心里的状态和外面发生的事同时出现，彼此有意义地对应。格林举了荣格派分析师格哈德·阿德勒（Gerhard Adler）的故事。1928 年前后在柏林，他连跳了两夜舞，累得不想出门，被朋友劝去一个聚会，朋友介绍他认识一位女士，开口就是「阿德勒博士，阿德勒太太」。两人同姓，成了好朋友，这位阿德勒太太熟悉荣格，引起了他对荣格的好奇，他后来成了荣格派的分析师。

前面讲过的波士顿那段经历，也写在这一章。她还写到执业里常见的一种事：有一阵子来找她的客人，太阳、月亮或上升接连落在同一个星座，那时她自己往往正经历和这个星座有关的事。

第十章 自性

最后一章把前面的东西收拢。格林说，生活猝不及防地给人一记重击时，我们碰到的是摩伊拉那一面，生活像在领着人走向一个目标时，我们碰到的是天意那一面，两面常常同时出现。荣格说的自性把这两面放在一起，它是整张星盘，又比星盘多一点。她见过一些人一点也不像自己的盘，像杂志上剪下来的纸人，星盘解释不了为什么。她也见过很多人，越来越认识自己以后，反而越来越像自己的星盘，尤其越来越像自己的太阳星座：

人并没有『超越』自己的星盘，反而在里面越来越自在。

Far from 'transcending' the birth chart, the individual seems to become more at home in it

同样是行运土星经过本命金星，有人在这时成家，有人在这时分开，格林说两件事的内在意义一样，都是要面对对方真实的样子，只是各自量身定做。全书最后，她承认自己和开头一样，还是没有答案，然后讲了童话《渔夫和他的妻子》：妻子从要一间小屋，一路要到要像上帝一样，比目鱼最后说，回去吧，她又住回猪圈了。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格林留给读者自己决定。

第八章十二个星座各有一节，读者最容易在这里认出自己。可以先翻到自己的太阳星座和上升星座那两节，再回头读导言和第二到第四章，第一部讲冥王星和家族，主要就在这三章。

这本书不好读。它主要写给占星师和心理分析师，满篇是希腊神话和荣格的概念，好在书后附了一份神话人名表，读不下去的时候可以随手查。书里的个案大多沉重，死亡、愤怒和失去，格林都不绕开。它写在 1984 年，格林说她亲眼见过的只有冥王星落在双子座到天秤座的人，书里细讲的世代只有冥王星巨蟹座和狮子座两代，冥王星离开狮子座以后出生的人，在书里找不到对自己这一代的描写。她又不肯写查表手册，想查「冥王星在第几宫是什么意思」的读者，会发现她只给方向，不给条目。

她把方法讲清，具体的盘留给读者自己推。《深度解析你星盘中的天命》替你推的，是书里落到盘上最多的几处。你的冥王星落在哪一宫，那一块生活就是你最容易碰上由不得自己的地方，它要是和你的个人行星、上升点成相位，报告也会一组一组讲。天顶和天底读的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心里的那两位父母，不照着你真实的父母去写。太阳星座和上升星座，像第八章那样用神话去读。往后五年冥王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碰到你盘上的哪些位置，日子由程序精确计算。盘上其余的行星和宫位，它不一一展开。

报告最后一节借的是荣格的一句话，格林在书里也引过好几次：自由意志，就是乐意去做必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