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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巨浪裡傾斜的帆船
《風暴中的荷蘭商船》。Ludolf Bakhuizen,十七世紀七十年代

心理情結的占星研究

丹恩·魯伊爾 Dane Rudhyar

An Astrological Study of Psychological Complexes 原版封面

魯伊爾講情結,看的是人當初怎樣回應一次打擊。

An Astrological Study of Psychological Complexes

情結是什麼

丹恩·魯伊爾(Dane Rudhyar)在《心理情結的占星研究》(An Astrological Study of Psychological Complexes)裡講的是一種反應:處境換了,人還是走回同一條老路,他管它叫情結,並且認為一張出生星盤能幫人看清,它是從哪一種基本功能上長出來的。

魯伊爾在書裡提到,他從十六歲起作曲,同時寫哲學和文化方面的文章。他在前言裡說,這本書想把現代心理學和占星緊緊合在一起,占星給出結構,就像一張心理生活的地圖,心理學給出內容,所以不學占星的人,也能從中讀到對自己、對別人性格的理解。書裡的想法屬於他寫完這本書幾年以後才起名的「人本占星」。

情結是什麼?魯伊爾的說法很具體:一團變僵了的心理內容,想法、感受和記憶粘在一起,像滾雪球一樣,把後來同類的經驗一層層吸上去。它的起點是一次經驗,但是真正讓它成形的,是人對那次經驗的反應,反應有正有負,負的一面佔了上風,人對某一類事的態度就慢慢定型了。

他舉的例子是一個人駕小船出海遇上風暴,回港途中眼看著桅杆和帆被風撕破,論力氣他不可能贏過風暴,這是客觀上的失敗。但是他可以調動自己內在的創造力,一步一步順著風暴調整方向,甚至借它的力,這樣他是被征服了,心裡卻沒有被打敗。魯伊爾把這兩樣分得很清,因為後來會不會怕,就看心裡認沒認輸:

恐懼來自失敗的記憶。

Fear is produced by the memory of defeat

要緊的是「記憶」這兩個字。同一場風暴,記成一次認輸的人,下次見到烏雲就先縮回去,記得自己盡力轉了舵的人,就沒有這一層怕。全書順著這個想法往下走,用四對行星去看一個人在哪一種基本功能上容易失衡,容易把一次挫敗記成長久的認輸。

原書目錄

  1. 前言Foreword
  2. 情結及其來源The Complex and Its Origin
  3. 觸及個體存在之根的情結Complexes Affecting the Roots of Individual Existence
  4. 母親與父親情結,以及由此而來的兩種占星態度Mother and Father Complexes and the Two Approaches to Astrology Derived from Them
  5. 父母情結在星盤上的指徵Astrological Indications of Father and Mother Complexes
  6. 木星—水星功能及其問題The Jupiter-Mercury Function and its Problems
  7. 社會情結的占星基礎The Astrological Basis of Social Complexes
  8. 水星的問題Mercury Problems

他的人本占星

土星和月亮、木星和水星、金星和火星成對來看,是很老的占星傳統。魯伊爾在前言裡說,這種配對的意義多半沒被真正弄懂,通常也沒人把它同生命體的基本功能連起來,他在第二章做的就是這件事。照他的分法,一切生命都由四種基本衝動推動:成為一個特定的自己,守住這個自己的樣子,把它繁衍、創造出去,照某種目的去改變它。前三對行星各對一種,他又加上天王星和海王星當第四對,冥王星跟著這一對,對應人想要改變自己、超出自己的衝動。

這樣一來,行星就不再是會對人放出好壞影響的東西。魯伊爾說行星代表的是功能,不指具體的人、事、物,占星是一種象徵的語言,一種幫人理解的辦法,結果是建設還是破壞,看誰來用、怎麼用。講到土星時他這樣說:

墨色窗框裡的一張蛛網
《透過蛛網看維安登》。維克多·雨果,1871

在任何站得住的占星裡,土星都不是一個實體。

Saturn, in any sound astrology, is not an entity.

這句話針對的是另一種占星,它把某些行星、某些相位說成「邪惡的力量」,客戶聽完,心裡只多了一份怕。魯伊爾在第一章開頭就提醒占星師,要懂得怎樣用星盤幫人,不要在不知不覺中加重對方的恐懼。

他給自己這一路起名「人本占星」,名字呼應馬斯洛(Abraham Maslow)、Anthony Sutich 等人發起的人本心理學。人本心理學在佛洛伊德一派和行為主義之外,被稱作「第三勢力」,魯伊爾也照這個意思,把人本占星同兩種占星分開:一種是傳統上替人斷事、看好壞日子的占星,一種是靠統計求科學體面的研究。這一路起於他 1934 到 1936 年寫的《The Astrology of Personality》,後來在《The Pulse of Life》《The Lunation Cycle》等書裡發展。

心理學這一邊,他也不全盤照收。他借 Jolan Jacobi 在《The Psychology of Jung》裡的轉述引榮格的定義,說情結是從人格里分裂出去、自己運作的一部分,人人都有情結。但是對佛洛伊德那種靠聯想追到某次創傷的「還原」分析,他認為不夠:就算找到了那件被忘掉的事,要緊的是這個人當時為什麼用負面的方式去回應它。所以他說占星師面對的任務,不是判斷會發生什麼事,是判斷這個人會怎樣回應這些事。

盤上看得見什麼、看不見什麼

魯伊爾不肯從盤上斷一個人的結局。他說占星師能看出的只是傾向,頂多再看出強弱,誰也沒法從一張盤看出這個人會被情結擺佈、過得無聲無息,還是能把童年和少年時那些僵硬的東西變成一面透鏡,讓自己的創造力從中穿過去。

第一章結尾他還說過,一個人如果只把「不能再長、再學」當作失敗,對他來說就沒有情結,只有累,因為他的注意力放在自己內在還能長出什麼上,不放在打擊有多重。

怎樣用在自己身上

這本書先教人分辨,發生了什麼,和自己怎樣接下它,要分開看。比如感情受挫、生意失敗,這些是風暴,魯伊爾不勸人假裝沒發生,他要人看的是那之後心裡有沒有就此認輸。認了輸,後來同類的事一來,人就先怕,這團東西越滾越大。

他還給了一個看自己的角度。他說一個人對某類事的反應走上了固定的老路,外面已經變了它還不變,就是土星壓住了月亮,非這樣不可的那一面壓過了隨著處境調整的那一面。下次又走回老路,可以問一句,是自己的樣子定得太死,還是當初那份適應的本事沒被好好養過。

他也講到人該怎樣用占星。很多人找占星,是想讓它告訴自己哪天好、哪天不好,這個人是好是壞。魯伊爾在第三章說,把這種具體的、習慣性的指引交給占星,是把對母親的依賴轉到了天上,反過來,鑽進理論和公式裡出不來,非要先找到一個完美的秩序才肯面對眼前的事,是父親那一面沒有長好。他也馬上說明,成熟的人用占星解決自己的問題是正當的,成熟的用法是拿它認識自己整個的結構,好在碰到難處時看得更準。

做心理諮商的人,第八章有一條提醒:照次限推運算,一個人一生裡水星可能有幾次停滯轉向,或同太陽相合,臨近那段時間,心智的態度會變,諮詢師應該知道來訪的人是不是正接近這樣的時期,順著水星的潮水去調整,效果最好,也最持久。

煙霧中的樹叢、遠山與水面
山水屏風。日本室町時代,十六世紀

一章一章讀

全書在前言之外共十三章。前兩章立起骨架,後面照土星和月亮、木星和水星、金星和火星、天王星和海王星逐對往下講。第九章另起一個題目,用黃道十二星座從白羊座起一步步講人格怎樣成形,同情結的主線隔得遠,這裡略過。

第一章 情結及其來源

一次強烈的打擊打中人心裡的「價值中心」以後,魯伊爾說會有三種結果:人散掉,或者變僵(僵住的東西日後可能變質),或者「埋葬死者,創造新的價值」。前兩種都可能結成情結,第三種是從打擊裡走出來。他給情結下的斷語是:

形成情結,就是向壓倒性的力量認輸。

To develop a complex is to accept defeat at the hands of overwhelming forces.

這一章也交代了占星能做到哪一步。沒有準確的出生時間、定不出宮頭,分析情結的傾向幾乎做不到。有了準確的時間,盤能指出哪些功能是一個人的弱處,什麼時候會被成長的需要照亮,危機的時間和大致情形可以指出,結果會怎樣,誰也說不準。

第二章 觸及個體存在之根的情結

這一章把四對行星和四種衝動對上,第一對講得最多。土星處處立邊界,把裡外分開,在現代人身上主要表現為「我」和想與眾不同的那份衝動,因為有它,意識才能聚焦。但是土星要靠月亮才能起作用,土星是形式,月亮是裝在這個形式裡的生活內容,是隨著處境調整自己的本事。反應在條件變了以後還走老路,就是土星壓倒了月亮。

孩子的土星靠同父親接觸來養,月亮靠母親。母親的形象更早,同出生、同後來心理上離開母親有關。魯伊爾有個說法:乳牙至少在象徵上是從母體帶來的物質長成的,七歲前後換上的恆牙是「土星之牙」,父親的形象也大約在這時候變得具體,父親情結從此可能形成。

第三章 母親與父親情結,以及由此而來的兩種占星態度

母親情結不只是太黏母親,缺了母愛、對母親有怨,也都算。沒被滿足的那份渴望會轉到比母親更大的形象上,比如故土、大海、某個團體、某項為眾人的事業,甚至對占星的信仰。魯伊爾並不因此看低這種轉移,他說把父親、母親的形象推廣開、推到更高處,本來是人內在成長所必需的,不能說它「只是」情結,只有一方壓倒另一方,才成了結。

前面「怎樣用在自己身上」講過的兩種用占星的態度,就出在這一章。章末他給出全書看情結的總辦法:一對行星裡,一顆憑星座、宮位或相位遠強於另一顆,就可以預期這種功能有成結的傾向。他特別強調只是傾向,可能要等推運、行運把它引出來,別的功能分擔得了,也可能不成為明顯的結。

第四章 父母情結在星盤上的指徵

這一章沒有對照表。魯伊爾說占星和心理學沒法一項對一項,沒有哪個占星因子代表哪一種情結,連內向外向都看不出來,也不能先驗地說土星刑剋月亮會「造成」情結。所以他換了做法,去看已知有某種情結的人的星盤。

這一章裡,土星逆行多半象徵心裡對父親形象的不確定,所有逆行的星大體上表示那種功能因為先前受挫或外面的壓制往裡收,他自己註明例外很多。至於第四宮、第十宮各歸父母裡的哪一位,他認為第四宮那位父母主導內在生活的重心,第十宮那位主導公共生活,更合理的是兩宮不拆開來看。

第五章、第六章 木星和水星,以及社會情結

木星是基本的社會功能,是人想同別人聯在一起、參與到比自己大的整體裡去的需要,水星是往來和交換,魯伊爾說它是木星的幫手。第五章講到土星和月亮那一對沒立穩時,木星的兩種走法:一種是投靠一個比自己大的「父親」或「母親」,某個團體、某位導師,把自己整個交出去,魯伊爾稱之為「封建態度」,另一種是靠魅力和巧辯撐起場面,外面看著強,裡面的身份感很脆。兩種底下都是怕。

第六章把這件事放回家裡。家是從本能的功能過渡到社會功能的地方,兄弟姐妹之間已經有日後社會關係的雛形。父母不再好好做「父土星、母月亮」的榜樣,孩子太早被當成獨立的個人,家成了意志較量的地方,孩子容易長出自卑,或者用來補償的優越感。他還說真正的權威總是個人的,只能由一個活出了解決辦法的人來證明,和職位上的權威不一樣。看時間,他提醒要看行運木星合行運土星二十年一輪,以及行運木星十二年一輪。

第七章、第八章 水星的問題,水星週期與心智

第七章點出現代文明的一大毛病,他稱為「智性擁塞」:水星壓過木星,知道得越來越多,卻沒有了對整個生活的參與感。他也替水星逆行說了話,本命水星逆行絕不表示頭腦弱、鈍或懶,它表示心智同本能、同生命力的流向成對位。第八章把水星的週期講成像月亮的盈虧,水星下合太陽就像新月,從這裡分出普羅米修斯(先想到)和厄庇米修斯(事後歸攏)兩種心智,再按順行逆行分成四型。這個分法,是他在 Marc Jones「急切」「審慎」的分類上往深處推出來的。

第十章 火星、金星與情感生活

火星是地球軌道外的第一顆行星,金星是軌道內的第一顆,魯伊爾由此說,火星是通往外太空的門,金星是通往太陽的門,人的情感就在這兩扇門之間來回擺,路上受了阻,才生出情結。這一章花力氣糾正對佛洛伊德的流俗理解,以為把壓下去的慾望放出來就好了。他說慾望是結果不是原因,要找它的源頭,所以先看本命金星,再看火星,再看兩顆星的關係,以及出生前最近一次金火相合以來的週期,還要同土星、月亮那一對連起來看。

他也講了占星做不到的地方。情感生活在本能、社會文化和個人內心三層上運作,很難斷定一個人平常落在哪一層,所以從盤上畫不出完整可靠的情感畫像。占星師說不準一個人在某個時候會感到什麼、做什麼,但是能更深地理解他為什麼這樣感受、這樣做,這份理解是給出明智建議的基礎。

第十一章、第十二章 本命盤中的金星,本命盤中的火星

金星是晨星、在太陽之前升起的人,感受「跑在自己前面」,帶著急切的期待去迎人迎事,好像生活全看這一次見得怎樣,就像少年人的感受,觸角伸到最長。魯伊爾補了一句:這份期待要是受過重挫,人在外面看著可以是冷的、退的,那只是護著自己的一層殼。昏星金星則是做過之後才來的感受和評判。

講火星,他拿走路作比:

火星造成跌倒,金星讓人從跌倒中穩住。

Mars causes the falls; Venus, the recoveries from falling.

人每走一步,都是先失去平衡再找回來,行動本來就是失衡。人只想要他看重的東西,看重什麼由金星和水星定,所以火星平常是這兩顆星的幫手。他還說,光照傳統的廟旺落陷看火星,推不出什麼心理上的難處,難處來自它同別的星的關係、逆行或宮位上的強調。逆行在他眼裡也不等於作對,就像一首經文歌裡兩個聲部反向進行,互相補足。

第十三章 超越自身的衝動

最後一章講第四種衝動。動物、植物不會有意識地想要根本改變自己,人能借著心智把一圈圈的重複彎成螺旋,這是人的特權,也是責任。

人總能成為更大的存在。

Man can always become a greater being.

土星的世界是一個關起來、安全地重複的圈,天王星把它打開成螺旋,不一定是暴力的革命,就像鸚鵡螺殼那樣一圈圈長出去。海王星管感受和價值,被怕凍住的東西由它化開,也可能只是被它躲開。冥王星把人幾乎剝到底,戳破裝出來的樣子,為的是保住種子,等新的一輪發芽。魯伊爾說,連最頑固的情結、最深的怕,也都服務於最後的目的。外行星他在這本書裡只簡單帶過,細處留給了別的書。

怎麼讀這本書

第一章和第三章最好進門,一章講情結怎樣形成、盤能看到哪一步,一章講父母的形象和人怎樣用占星,這兩章讀下來,全書的態度就清楚了,再回頭讀第二章的骨架。水星那兩章適合對照自己的盤讀,知道自己的水星是晨星還是昏星、順行還是逆行,讀起來會親切得多。

這本書也有難讀的地方。第二章、第五章和第七章常拿身體作比,比如換牙和肝,今天讀來有些隔。舉的例子多是西方歷史人物的星盤,不熟這些人生平的讀者,很難跟上他的推論,因為他常常是從一個人的經歷倒回去讀盤。他常引 Marc Jones 的分類,沒讀過 Jones 的人會覺得少了一塊。外行星只簡單帶過。最要緊的是,一對行星裡哪一顆更強,他沒有給算法,他反覆強調盤上只看得出傾向,想要一個明確答案的讀者會覺得不過癮。

《深度解析你星盤中的心理情結》拿你的本命盤,照魯伊爾的四對行星逐對讀下來,每一對都把兩顆星在你盤上的星座、宮位擺出來,書裡兩種走向都講到,不替你斷哪一顆更強。水星讀得最細,你的水星是晨星還是昏星、順行還是逆行,屬於四型心智裡的哪一型,次限推運水星在你一生裡大約哪幾年轉向,這些年份由程式精確計算。講到木星和土星時,還會列出行運木星合行運土星二十年一輪落在你盤上的年份。土星和月亮背後心裡父母的形象,金星火星、三顆外行星,也各有一段。最後把四對合起來讀,講到魯伊爾說的兩種用占星的態度。

它寫的都是傾向,不替你斷定有哪種情結,你盤上有什麼,它就讀什麼,讀的是心理功能這一個側面,不是整張盤的全部。盤上這幾對行星一輩子不變,魯伊爾在意的是人每一次怎樣回應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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