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与心灵一种新世界观的端倪

很多人的头脑相信，行星只是绕着太阳转的岩石和气体，和人的悲喜毫无关系，心里却又隐约觉得，人生转弯的那几年，天上好像也有什么在动。理查德·塔纳斯（Richard Tarnas）把这种两边拉扯看成现代人共同的处境。他说，外面的客观世界归了启蒙运动，里面的主观世界归了浪漫主义，所以现代人的心忠于浪漫主义，头脑却忠于启蒙，两样都活在同一个人身上，彼此又合不上。

《宇宙与心灵》（Cosmos and Psyche: Intimations of a New World View）2006 年出版，要回答的，就是这道裂缝能不能补上。塔纳斯是思想史学者，1991 年出过一本《西方心灵的激情》，从古希腊写到后现代，讲西方的世界观怎样一步步变成今天的样子。他在这本书的序言里说，前一本是为这一本打底的。这一本接着问，哥白尼以后，人得到了自己做主的自由，宇宙却变得空旷、冷漠，这样的处境还有没有别的出路。他拿出来的证据，是占星。

塔纳斯自己是从怀疑起步的。他和多数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一样，原本对占星有一种不假思索的怀疑。七十年代中期，他开始系统地研究占星，先学会排本命盘，再去留意做心理治疗的人，发现一些人在某一类行运期间有了心理上的突破，另一些人在另一类行运期间陷进长久的困难，而且这些状态的性质，和标准占星书里写的行星含义对得很准。他又研究了自己和四五十位熟人的盘，资料越准，对这个人越熟，对应就越清楚。这项研究，他和同事、学生一起做了三十年。

全书分八部。前两部讲现代人怎样和宇宙疏远，第三部讲十颗行星的原型、相位，和土星、天王星在一个人一生里走的周期，第四到第七部各对照一对外行星的周期和西方文化史，第八部看往后的行星排列。最早让塔纳斯认真起来的，是天王星的行运。天王星绕太阳一圈约八十四年，走到和出生位置相对的地方，正是它这一圈走到一半的时候。伽利略 1610 年出版《星际信使》，笛卡尔 1637 年出版《方法论》，牛顿 1687 年出版《原理》，三个人当时都走在这一段行运上，而且都在它最精确的一两度以内完成了书。一个人一生里，走在这样精确位置上的时间，加起来大约只有十二个月。

1911 年，荣格在给弗洛伊德的信里写，自己的晚上大多花在占星上，算星盘是为了找到心理真相的线索，还说「出现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他后来说，占星代表古代全部心理学知识的总和。塔纳斯接的，是荣格这一脉。

占星在西方的源头在美索不达米亚，已知最早的本命盘约在公元前 400 年，到希腊化时期的亚历山大里亚才成形。塔纳斯说，后来的大方向，是从比较灵活的观天占卜，走向推算具体结果的繁复规则，天和人的关系也被想成越来越机械的因果。启蒙运动以后，占星几乎从学者的视野里消失，二十世纪才重新兴起，这一次更重内心和自我理解，荣格和 Dane Rudhyar 是关键人物。同一时期，法国的高克兰夫妇做了四十年统计，发现出色的运动员出生时，火星常在东方地平线或天顶附近，这个结果后来也被别人重复出来。塔纳斯却认为，统计对理解占星帮助有限。

塔纳斯改动的地方，先在因果上。他认为行星不导致具体的事件，就像钟的指针不导致时间，行星的位置只是标出那一刻起作用的原型。所以这样的占星做的是原型的预测：同一个行星位置，可以对应原型相近、样子各不相同的事，可好可坏，最后怎样表现，主要看处境和这个人怎样回应。他也删繁就简。传统里有不少含糊过时的说法，他怀疑只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临时公式，经得起检验的核心，是行星对应的原型，加上行星之间的几种主要相位，星座和宫位在他的研究里几乎不用。他还发现，和许多占星传统说的不同，硬相位也常对应原型好的一面完整地实现，只是往往要先下很大的力气。

另一处改动，是把目光从个人放大到时代。最古老的占星看的本来就是集体的大事，现代占星却几乎只看个人。塔纳斯说，看一个人的盘，总有人会问，带着同一个相位出生的人那么多，怎么解释，一个时代的编年史却是公开的，谁都能核对。他读过从托勒密、开普勒到 Rudhyar、Hand、Greene、Arroyo 的著作，又和心理学家格罗夫（Stanislav Grof）一起研究、讲授这些材料三十年。他借希尔曼（James Hillman）的说法，说书里的例子是为了帮读者练出一双「原型之眼」。

雪莱和叔本华差不多是同时代的人。雪莱出生时太阳合相天王星，一生追求自由和变革，生活里常有突然的转向，写下了《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叔本华出生时太阳合相土星，他看人生是不停的挣扎和痛苦，本人孤僻，总怕意外，成名也很晚。他三十岁出版主要著作，正走在第一次土星回归里，书几乎没人理会，在柏林大学开的课也没什么人听。直到六十出头出了一本随笔集，他的名字才传遍欧洲。塔纳斯说，叔本华像是把太阳合相土星的经验，推成了一条普遍的道理：

越高贵、越完美的东西，成熟得越晚，也越慢。

The nobler and more perfect a thing is, the later and more slowly does it come to maturity.

塔纳斯讲这个对比，并不想给人贴标签。他接着说，带着太阳合相天王星出生的，可以是一位女权先驱，也可以是丢下家人、一走了之的家长，带着太阳合相土星出生的，可以判断成熟、自律、能和孤独相处，也可以孤单、僵硬。星盘不预示一个人是善是恶，文化、家庭、处境、本人的选择和自觉都在起作用，性别的影响也很大。所以他把本命盘比作一个人生命底下的和弦，行运是节奏和快慢，盘上没有写出来的，是这个人最后唱出的那段旋律。

塔纳斯在太阳和土星有相位的人身上反复看到，被人认可、觉得自己活出来了，往往要等到年纪大一些，经过被拒绝和长久的独处以后。如果你盘上也有太阳和土星的相位，努力了很多年还没被人看见，叔本华三十岁出书无人理会、六十出头才被人读到，就是塔纳斯说的这一类。

塔纳斯说，知道外行星什么时候成相位，就像风从几个方向吹来的日子，出海冲浪之前先看一看天气预报。浪什么时候大、从哪边来，心里有数，人就不容易整个陷在一时的处境里。比如二十八到三十岁的第一次土星回归，他说这几年常像一个时代的结束，青春收尾，人变得认真，开始关心工作、长远的目标和安全感，有些关系结束，有些长久的关系开始，过去做过的事也会显出后果。很多人在这几年觉得生活收窄了，知道这是人人都要经过的一段，有它的形状，也有尽头，身在其中就会少一些慌张。

他也提醒，知道了这些排列，人容易把自己的恐惧或愿望投到将来，凭很少的资料下肯定的结论，或者想控制生活，而不去参与生活。所以读行运，最好拿它看清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少拿它去猜哪一天会出哪件事。

另一样能带走的，是对自己这一代人的理解。塔纳斯说，六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人，某种意义上也「经历」过六十年代，那个年代的冲突、真相和没有解决的问题，都活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带着之前所有周期留下的东西，就像每个人的本命盘里都有全部的行星。所以弄清自己出生那几年天上外行星成什么相位，你会更分得清，身上哪些想法和不安是一代人共有的，哪些是你自己的。

这本书到第三部才真正讲行星，前两部是一位思想史学者写的现代心灵小史。五十四章分成八部，后面有一篇尾声，下面按部来讲。

第一部 宇宙的转变

塔纳斯从 1486 年讲起。那一年，二十三岁的皮科写下《论人的尊严》，里面上帝造完世界，想再造一个人，却已经没有原型可用，于是对亚当说，没有给你固定的住处和形貌，你照自己的意愿塑造自己。塔纳斯把这段话读成现代自我出场的预告：未完成，自己定义自己。接着是哥白尼。他请读者想象第一批接受日心说的人有多震动，脚下最稳的大地原来在转，而当时的证据其实多站在反对的一方，说服早期哥白尼派的，首先是精神和审美上的倾向。

这一部的结论是一笔交易。人从世界里分了出来，得到自主，世界却被抽走了意义。塔纳斯这样概括：

人的自主，是用人的疏离换来的。

the achievement of human autonomy has been paid for by the experience of human alienation

他没有停在惋惜上。现代人一直以清除「以人为中心」的偏见为荣，他就反过来问，认定宇宙里一切意义都只来自人，会不会是最后、也最大的一个以人为中心的错觉。

第二部 寻找更深的秩序

第二部从一则寓言开始。塔纳斯请读者设想自己就是宇宙，有两位求婚者想认识你。一位把你当作没有内心、没有目的的东西，想开发你，好更确定地预测和控制你。另一位认为你至少和他一样有心灵、有深度，想和你结合，一起生出新的东西。你会向谁敞开最深的秘密？第一位也能拿到「客观事实」，可是塔纳斯说，如果一整个文明只承认这一种认识方式，损失难以估量。

接着讲荣格的共时性：两件没有因果联系的事，碰在一起成了一个有意义的图案。荣格有一位女病人，用一套严密的理性把自己封得很紧。有一天她讲起前一晚梦见有人送她一只金色圣甲虫，窗外正好有一只金绿色的甲虫撞上玻璃，荣格把它接住，这一下打破了她理性的壳。塔纳斯认为，这样的巧合大多是私人的，难以核对，占星却是一类公开、普遍、可以反复检验的共时性，所以他把研究放在占星上。

第三部 透过原型的望远镜

第三部是全书的方法。塔纳斯说，原型与其被定义，不如被唤起，所以讲行星多用例子。比如土星可以是审判，也可以是老年，可以是传统，也可以是压迫，可以是沉重，也可以是庄重，他认为原型的这种多面，正好给人的参与留出了余地。讲天王星，他从 1781 年赫歇尔发现这颗星说起。新行星用了天空之神乌拉诺斯的名字，可占星家公认的天王星含义，变化、反叛、突然的觉醒、发明，和神话里被推翻的乌拉诺斯对不上，倒和反抗众神、盗火给人类、教人科学的普罗米修斯处处相合。塔纳斯用到的东西很少，十颗行星、五种主要相位，再加三种对应，出生的星盘和个人的行运看一个人，世界的行运看一个时代。

讲个人行运周期的一章，和读者最近。土星约二十九年半绕一圈，二十八到三十岁回到出生的位置，就是第一次土星回归。塔纳斯翻了几百本传记，看到很多人此后三十年的走向，都在这几年定下来，比如贝多芬写出第一部交响曲，伽利略当上帕多瓦的数学教授，居里夫人发现镭，卡夫卡写出《变形记》。快到六十岁的第二次土星回归，常像一项任务完成，肩上轻了一些。他说两次土星回归都像一条收窄的产道，把人送进下一段人生。

第四部 天王星与冥王星

天王星和冥王星的合相、对分，大约一百年各有一次，每次前后十二年左右。塔纳斯说，天王星是普罗米修斯式的，带来解放、创新和突然的改变，冥王星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式的，从深处涌上来，强烈，带着巨大的力量。两颗星相遇的年代，剧变也出现在科学和艺术里。比如 1543 年，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和维萨留斯的《人体构造》同年出版，分别开了天文学和解剖学的新局。此后将近五十年，日心说几乎没有进展，直到下一次合相的 1592 到 1602 年，开普勒、伽利略、第谷、吉尔伯特、培根才集中出手。

同一个十年里，莎士比亚平均每六个月写出一部戏。他生于 1564 年 4 月，正是上一次两星四分相的时候，伽利略两个月前也出生在这段相位里。塔纳斯把这种前后呼应称作原型的发条：生在一次相位里的人，常在之后的相位里做出自己的事。

第五部 土星与冥王星

土星和冥王星约三十一到三十七年合相一次，对应历史上特别沉重、收缩的时期。因为这一部只看两星的硬相位，塔纳斯自己承认证据偏暗。他见过最了不起的几串共时性之一，也在这里。梅尔维尔 1819 年出生时，土星合相冥王星，天王星和冥王星也成四分相。他出生后第十一天，捕鲸船艾塞克斯号离开楠塔基特，后来在太平洋被一条约八十英尺长的鲸鱼撞沉。梅尔维尔二十出头出海捕鲸，在那片海域从大副蔡斯的儿子那里借到了父亲写的记述。整整一个周期以后，1850 到 1851 年，土星再次合相冥王星，天王星也合相冥王星，三颗星合在一起，是两百年里仅有的一次，梅尔维尔就在这时写成了《白鲸》。1851 年 8 月他快写完时，捕鲸船安·亚历山大号在同一片海域被一条抹香鲸撞沉，这样的事至今只有这两起有可靠的记录。塔纳斯引了《白鲸》里的一句：

一切事物里，都潜伏着某种意义。

Some certain significance lurks in all things

这一部也讲个人的土星冥王星行运。多数人出生时土星和冥王星没有硬相位，可是人人一生里都会遇到行运冥王星和本命土星、或行运土星和本命冥王星成相位的时候。莎士比亚的几部大悲剧，正写在行运冥王星和他本命土星成硬相位的 1599 到 1607 年，这段行运一过，他就转向了《冬天的故事》《暴风雨》这样的传奇剧。

第六部 木星与天王星

木星和天王星约十四年合相一次，每次十四个月左右。塔纳斯说，木星和另一颗星相遇时，像是给它加冕，天王星的突破在这时被放大、被抬高。他最初留意这个周期，就因为科学史上几次著名的同时发现都落在合相期。比如达尔文 1838 年就在笔记里写下了进化论，二十年没有公开。1858 年 6 月，他收到远在马来群岛的华莱士寄来的信，写的几乎是同一套理论，7 月 1 日两人的论文在伦敦林奈学会宣读，正逢木星合相天王星。

这一部的最后一章讲当时没人看见的开端。几个月后林奈学会的会长回顾那一年，说这一年没有什么能一下子改变一门科学的发现。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出版六年，只卖出 351 本。1976 年，加州车库里的两个年轻人做出个人电脑，当时几乎没人知道。塔纳斯写道：

文化觉醒的时刻，不管多么划时代，常常来得很安静。

The moment of cultural awakening, no matter how epochal, often occurs very quietly.

这些开端多半发生在笔记本里、山路上、池塘边，在一个人的心里，当时连做事的人自己也未必明白。

第七部 天王星与海王星

天王星和海王星的周期约一百七十二年，是书里细看的四组周期里最长的一个。在塔纳斯的讲法里，海王星是超越、想象和界线的消融，也包括幻觉和自欺。所以这两颗星成相位的年代，具体的外在变化反倒不多，变的是一个文化看世界的底层眼光，有新的灵性运动、新的哲学和宇宙观，也有普遍的迷惘。他举的例子里，有一串天文学家的出生：哥白尼生于 1473 年的合相，伽利略和开普勒生于 1564 年和 1572 年的对分，牛顿生于 1642 年的下一次合相，从哥白尼到牛顿，这个周期正好走完一圈。

这一部的最后一章讲最近的一次合相，1985 到 2001 年，往宽里算延到 2004 年。塔纳斯把个人电脑和互联网看成这一组原型的样子：信息飞快地流动，人和人无限相连，各种界线一下子松开，同时也有让人沉迷、恍惚的一面。如果你生在这些年，这一章讲的就是你出生时天上的样子。

第八部 走向新的天与地

最后一部，塔纳斯先交代这本书的局限，再回头看自己当年的推想。七十年代末，他推想过之后几次相位会是什么气氛，不少都没有落空，可是九十年代的互联网，他事先完全没有料到。所以他更愿意把原型占星当作一架望远镜，用来看清现在和过去，看将来要谨慎得多。尾声里，他把宇宙和心灵放在一起说：

心灵与宇宙的关系，是一场神秘的婚姻，至今还在展开。

The relation of psyche and cosmos is a mysterious marriage, one that is still unfolding

他说，人既不是无意义的宇宙里孤立的主体，也不是只能被动演出的一张白纸，人是嵌在宇宙里的参与者，在很关键的程度上，宇宙是什么样子取决于我们。

这本书讲占星方法的部分，集中在第三部的几章，其余大半是历史和人物。想先弄明白方法，可以从第十一到第十四章读起，那里讲原型、十颗行星、三种对应和个人行运的周期，再读第十五章雪莱和叔本华的对比。第四到第七部，可以先挑自己出生时成相位的那一对外行星，再按兴趣读别的。前两部讲现代人怎样和宇宙疏远，等读过这些证据再回头读，更容易明白塔纳斯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这本书也有难读和过时的地方。书里的例子几乎都来自西方，塔纳斯说，这是他熟悉、敢下判断的历史。人名和年份一页页排下来，容易读累，第四、第五部有很长的篇幅对照西方的社会大事，离占星本身比较远，可以跳着读。书的重点放在世界行运，只看了四组外行星周期，而且只看合相、对分和四分，三分、六分没有谈，本命盘和个人行运的大量证据，他说留在了书外。星座和宫位，书里几乎不用。第八部的展望写于 2004 年前后，讲的几组相位大多已经走完，读的时候当作一位学者当年的推想就好。

塔纳斯认为，想认真判断这套看法，最后要会读自己的本命盘和行运，拿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长期去对。《深度解析你星盘中的时代印记与人生转折》就从这里接手：书里拿伽利略、叔本华和梅尔维尔去对，报告拿你自己的盘去对。报告里最贴近书中第十四章的，是土星和天王星这两座时钟，你现在走到了哪一段，下一道关口落在哪一年，日子都由程序精确计算。出生的年代是另一处重点：你出生那几年天上排着哪几组外行星相位，那个年代的底色怎样留在你身上。你盘上的太阳、月亮和水星、金星、火星，又和土星及三颗外行星成了哪些相位，有哪几组就读哪几组，时代的印记由此落到你自己身上。

讲到往后几年土星和外行星碰到你盘上的哪些点、天上还有哪几次大相位，报告照塔纳斯的分寸，讲那几年的原型气氛和你可能面对的课题，不替你断定哪一天会出哪件事。它读的是土星和三颗外行星，以及它们和你盘上的星成的相位，宫位只标出落点，不讲各宫的事，这也和塔纳斯看重行星和相位的取舍一致。整张盘的性格全貌不在它的范围里。读完报告再翻回第十四章，那几页讲土星和天王星周期的文字会读得更有体会，因为你已经知道这两座时钟在自己身上走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