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行星个人现实的基石

很多人长大以后，说不清自己喜欢穿什么颜色，听什么音乐会高兴，和哪几个朋友在一起是真的自在。丽兹·格林（Liz Greene）和霍华·萨司波塔斯（Howard Sasportas）在《内行星》（The Inner Planets: Building Blocks of Personal Reality）的导言里写到这样的人，说原因多半很平常：从小没有人觉得这些事要紧到值得帮他们弄清楚，更没有人肯定过他们的选择。

这本书 1993 年出版，是两人在伦敦心理占星中心开的讨论班的讲稿，属于「心理占星讨论班」系列的第四卷。讨论班是 1990 年前后开的，讲稿里留着听众的提问和两位老师随口的玩笑。全书分五个部分，水星、金星、火星各占一部分，每一部分先讲神话，再讲在星盘里怎么读，第四部分是两人合讲的盘例，最后是一场全体答问。萨司波塔斯在 1992 年 5 月去世，书在他身后出版，扉页题献给他。

两人的主张是，内行星为太阳和月亮服务。太阳和月亮说的是一个人的本性，水星、金星、火星是这份本性被发现、被表达出来的途径。金星让人知道什么能让自己快乐，水星把它说给别人听，火星让人在遇到反对的时候站得住。和土星、冥王星讲的那些大课题相比，这些事显得琐碎，两人却认为一个人的自我，正是靠这些小小的自我肯定一点点立起来的，因为一个说不出自己想法的人，也很难真的听见别人。

导言里举了一位女性的例子。她的金星落在巨蟹座，四分海王星，年轻时有过一两段让人失望的恋爱，之后婚姻和家庭平稳了很多年。后来行运天王星来到和本命金星对分的位置，丈夫背叛了她，女儿出了事，母亲也去世了。两人说，她可以去挖自己心里的情结，这在危机里确实有用，可还有一件同样要紧的事。金星巨蟹是她身上拆不掉、也商量不了的一部分，她需要情感上的亲近、浪漫和一点幻想，这是她快乐的条件。她越不承认这一点，越会为了讨好丈夫和女儿委屈自己，怨气一年年积下来，反而把家人推远。两人甚至说，她背叛了自己的金星，也许正是她被背叛的一大原因，天王星只是把一个早该改变、却没人愿意面对的局面揭开了。所以他们写下这样一句：

有时候，所谓内在功课，要的是对自己忠诚，并不是费力把自己改造一番。

Sometimes “inner work” requires an act of loyalty rather than an effort at transformation.

放在这位女士身上，忠于自己就是先认下自己的金星巨蟹。两人接着说，一个金星巨蟹的人，因为伴侣和朋友不喜欢太亲密，就拼命假装自己的金星在水瓶座，那也许是选错了人。更有用的做法是把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重什么，平平实实地说出来，对方才能同样直接地回应，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真正的调整和尊重。

在占星的学生和从业者里，长期有一种看法，觉得水星、金星、火星分量轻。它们常被一两句话打发，火星是「攻击的冲动」，金星是「关系的冲动」，讲到内心的成长，似乎都比不上土星和冥王星。两人在导言开头就说，这是一种很古怪的轻重观。他们的道理是，集体的、深层的力量要被人有选择地处理，总要经过「普通的你我」这面镜片，而一个人的自我能不能扎下根，要看他知不知道，在一个平常的周六下午，做什么会让自己舒服、高兴、和自己相安无事。

到了每一颗星，改动都落在具体的地方。教科书一般把金星定义为爱和关系的冲动，格林说她从来不满意这个定义。在她看来，关系是金星用来一点点形成个人价值的途径，人在爱里的选择，其实是在宣告自己最看重什么。萨司波塔斯也说，他多年来主要把金星当作结合与关系的原则来讲，这一次先从金星是一个人的价值系统讲起。火星在中世纪的占星里算凶星，这层名声一直跟到今天偏重精神修养的占星里，格林的回答很实际：

没有火星，我们就无能为力，然后别人的火星会把我们打得粉碎。

without Mars we are impotent, and then someone else's Mars will beat us to pulp.

萨司波塔斯讲火星那一课，开场就说要帮大家和火星交朋友，抵消占星书给它的坏名声。连水星他也改了一处。有的书把出生时水星逆行解释成沟通困难，他在自己做过的盘里没有发现总是这样。他的看法是，逆行的水星让人更多地往里看，开口之前先在心里检查一遍，接到的信息也要反复咀嚼才放心。

这些改动有来处。两人在伦敦合办的心理占星中心，教占星也教深度心理学和人本心理学。格林是荣格派分析师，她在答问里说，自己做分析的训练就带进了占星咨询。萨司波塔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在波士顿跟 Isabel Hickey 学占星，他借用 Dane Rudhyar 的说法，把行星所在的宫位看作一个人在这个领域里最自然地展开一生的「天上的指示」。所以书里随处可见荣格讲的阴影，婴儿一步步离开母亲的几个阶段，还有温尼科特（Winnicott）说的「足够好的母亲」。这个系列的上一卷《The Luminaries》讲太阳和月亮，《内行星》接着讲为它们服务的三颗星。

格林讲金牛座和第二宫，说金星给的自我价值从爱自己的身体开始，落在最平常的事上：吃什么，睡什么样的床，用哪种洗发水，住的地方肯不肯照自己的品味布置。她说这些事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一个人觉不觉得自己值得在最普通的层面上让自己愉快。金星在盘上受阻的人，常常觉得自己难看、没有价值、不可爱，于是拼命用别的东西去补，比如把头脑练得过分发达，不顾一切地追求成功，或者做一个谁都喜欢的好人。格林的判断是，金星给的这份价值感，别的行星的长处代替不了，因为太阳能给人生意义，可一个人感受不到快乐和满足，意义又有什么用。

她讲火星，也讲到家里。格林说，早早压住孩子火星的，更常是会让孩子内疚的那一位家长，倒未必是凶的那一位。这样的家长会说：「你再这样，我会多伤心。我已经被你爸爸伤得够深了，本来指望你站在我这边，现在连你也这样对我。」讲到这里，她看到台下有人在笑，便问大家是不是认出了这段话。格林认为，孩子和父母正面吵一架，比被教导生气本身就是脏的、不道德的要健康，因为后一种留下的内疚会一点点侵蚀人。被堵住的火星，最后变成无力感和受害感，底下压着很大的怒气，本人往往并不知道。

萨司波塔斯的口气更家常。讲到金星落在第四宫，台下有人说想要一个漂亮的家，他就说，去把这个家布置出来，你会更喜欢自己，事情可以就这么简单。他反复说，一个人正在谴责、否认的东西，是没有办法转化的，所以先要承认自己身上那些不体面的部分。格林在答问里说得更明白，占星师手里最有用的东西之一，是星盘客观地确认，做自己是可以的，人用不着为了讨好别人去当另一个人，因为星盘本身不带道德判断。

格林说，金星最平常的一层，是走进一家店，不管朋友或店员怎么往别处劝，你自己知道哪件衣服、哪件家具对你是对的。这份判断如果小时候被打压过，就要花时间慢慢练。她的建议是准备好花三个小时，一遍遍地试穿，直到你开始熟悉那种在自己眼里有魅力的感觉。

水星和土星成相位的人，常常怀疑自己的头脑不够好，学东西慢，非要拿到一张文凭才敢觉得自己懂。萨司波塔斯提醒，土星是天上的老师，是推着人做出更大成就的那根刺，所以慢并不等于学不好。台下一位水星四分土星的听众说，自己学得很慢，可一旦学会，就学得很牢。

火星的办法落在身体上。萨司波塔斯举过一个例子：火星四分冥王星的人买了一件新衬衫，发现颜色有点不对，拿回店里去换，事先练好的话都说得心平气和，店员不肯换，火气就可能从合理的不满一下子冲成控制不住的暴怒。他给的做法是先承认，愤怒、嫉妒、贪心是人人都有的，不必因此觉得自己可怕，也不要直接发作，可以用肌肉把它放出去，绕着街区跑几圈，游一场泳，打扫屋子，在园子里挖土，或者写一封不寄出的信。等火气下去，再问一问这个人、这件事为什么让你这样生气，和小时候的哪段经历有关。萨司波塔斯说，怒气也能把人带到自己更深的地方。

导言 两个频道

导言是两人联名写的，落款是 1992 年 4 月的伦敦。他们拿电视打比方，看一张星盘可以调到不同的频道。第一频道是宇宙的频道，属于外行星，也属于木星和土星，人在这里看见神话、意义和更大的整体。第二频道是日常的频道，属于太阳、月亮和为它们服务的三颗内行星，人在这里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同，身体、情感需要、价值和本事都不一样。两人说，第二频道上的痛苦也许更多，人生的不公平在这里最明显，人往往正是在努力活出内行星的时候，最深地感到这份不公平。

两人还说，内行星最容易被家庭和社会压垮。太阳代表的本性很难被压住，外行星被行运引动时也挡不住，可一位嫉妒的母亲不难压住女儿刚冒头的金星，一位专横的父亲不难压住儿子正在成形的火星，一套不看重努力和卓越的教育，也能让最灵活的水星变得笨拙、开不了口。导言最后讲盖楼，楼要从地基往上盖，内行星就是一个人日常现实的基石。

第一部分 水星：骗子、小偷与魔术师

水星的两讲都是萨司波塔斯讲的。神话这一讲从赫尔墨斯出生的第一天讲起。他刚出生就在摇篮里待不住，偷了哥哥阿波罗的牛，倒着赶，让蹄印朝着反方向，挑了两头烤了，分成十二份，祭奥林匹斯的众神，连自己那份也算上。萨司波塔斯在这件事上停下来讲，水星能认同盘上任何一颗别的行星，今天跟着土星讲纪律和节俭，明天又跟着木星冲进一件全新的事，或者刷卡大买一通。这是天赋，也可能是麻烦，因为水星型的人常让身边的人摸不准。所以他说，赫尔墨斯需要一位能对他说「这次你过分了」的父母，水星有一套自己遵守的准则时，才发挥得最好。

第一部分 水星：盘中的水星

第二讲回到盘上。萨司波塔斯一直觉得好用的一个说法是，行星像动词，星座像副词，水星管想和说，它落的星座说明怎么想、怎么说。讲星座时他讲了在伦敦带过的一个班，五十人左右按水星星座分成十二组，各自列出自己星座的特点。水星白羊组十分钟就写完了，水星双子组的单子比别组长四倍，水星处女组为细节吵到一位女士落泪。过了三十分钟别组都交了，水星金牛组的纸上只有几条写了又划掉的想法，他们说不确定是事实的东西不愿写下来。萨司波塔斯的解释是，水星金牛的人要在身上每个细胞里感到一件事是真的，才肯说出口。

第二部分 金星：金星的神话与心理

金星部分有三讲，格林讲头尾两讲，萨司波塔斯讲中间一讲。格林先把金星和月亮分开。月亮想属于某个人、某个家，金星只属于她自己，画像里从来没有抱着婴儿的阿佛洛狄忒。月亮会共情，有时也拿共情换一份亏欠，就是「我给你熨衬衫、泡茶、安慰你，然后你就欠我的」那一种。金星找关系，是想在对方眼里照见自己，由此弄清自己看重什么。她用帕里斯评判三位女神来讲这一点：赫拉许他财富和权力，雅典娜许他兵法和战功，阿佛洛狄忒什么也没许，金苹果还是给了她。格林说：

这个故事说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选择，是一个人对自己价值的宣告。

This tale is not really about love; it is about choice, and the declaration of individual values.

所以讲金星，她要每个人问自己一句，我最看重的是什么。没有人能爱所有人、看重所有东西，人找伴侣和朋友，其实是在找能和自己分享最珍视的那几样东西的人。

第二部分 金星：欲望定律

萨司波塔斯这一讲的名字来自一条说法：人真心看重什么，就会把它吸引过来。麻烦在于盘上别的行星会挡路。他的例子是金星落在天秤座第七宫，渴望一段相爱的关系，同时四分巨蟹座第四宫的土星。土星这一边可能是小时候被所爱的父母推开过，所以心里一部分想要爱，另一部分怕爱。换成金星对分第一宫的天王星，挡路的就成了怕失去自由。他由此讲到亲密和自由的两难，说这是伴侣关系里最基本、最常见的挑战，从婴儿想靠近母亲、又想离开她去看外面世界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给的办法很朴素，先认出这是自己心里的冲突，再承认想亲近和想自由都是正当的，最后记住伴侣不是你的母亲。

第二部分 金星：金星的相位

格林这一讲的后半段，一个个讲金星和别的行星的相位。金星和天王星的硬相位，名声一向是给不了承诺，格林说照她所见，这个说法站不住。她说这样的人需要先有一个朋友，才需要一位配偶，他们承受不住的是太多的日常琐碎，所以要有勇气在婚姻里留出喘息的空间，免得关系有一天像定时炸弹一样炸开。讲到金星和火星的组合，她说星座像衣服，只说明行星用什么方式表现，并不改变行星的本质。金星火星落在金牛座或天秤座，看上去再温和可亲，底下仍是天鹅绒手套里的铁拳。

第三部分 火星：火星的神话与心理

火星部分由格林开讲。她给火星的定义很简单，它是太阳的战斗原则。人迟早会遇到对自己个性和价值的挑战，从挣脱子宫那一刻起，就得为自己是谁而战。很多人难以认领火星，因为话一旦说出口、立场一旦表明，就收不回来了。她拿恋爱来讲，刚开始是海王星和金星在主持，两颗心像一颗，第一次吵架是乐园围墙上的第一道裂缝，即使很快和好，也回不到吵架以前。

她还讲了多年前见过的一个工作坊。占星师 Alexis Edwards 在屋子中间摆了一大桌糖果点心，让大家随便拿。火星天秤的人请邻座帮他拿一块，说自己太累，挤不过那么多人。火星白羊的人在指令还没讲完时就到了桌前，口袋里装了两块饼干。火星巨蟹的人慢悠悠地绕着桌子转，像是拿哪块都无所谓，趁着人少的一瞬间，闪电般拿走自己要的那块。格林说，凡是要去争取一样东西的场合，都值得看看自己是怎么做的。

第三部分 火星：太阳的打手

萨司波塔斯接着讲盘上的火星。他认为人天生带着一份争取的力气，并借 Clara Thompson 的话说，这份力气被压住才会变丑。健康的争取心可以抵挡侵犯，推人去学新本事，帮人从支配或过度保护里独立出来，长成自己该成为的样子。他讲了一个蛇和师父的故事。一条蛇听师父讲不伤人的道理，决定从此不再害人，两个月后被欺负得半死，跑去要师父退学费，师父说：「我没叫你别嘶嘶叫啊。」讲到火星的对分相，他说这样的人常和人起冲突，不必为此太难过，因为人正是在较量里才更清楚自己是谁、站在哪里：

狮子生来是要吼的，不是要嗡嗡叫的。

Lions are meant to roar, not buzz.

格林讲完火星时也说，她和萨司波塔斯在这次讨论班里，某种意义上是站在内行星这一边的。火星和别的几颗星一样，需要人在心里支持它，人才能在反对面前守住自己看重的东西，去争取自己想要的。

第四、五部分 盘例讨论与全体答问

第四部分是两人同台，拿真实的盘例讨论金星和火星怎样在两个人的盘之间互相牵动。第五部分是全体答问，话题散得多，从东西半球、分宫制，一直问到上升星座和咨询的做法。有人问行星都在东半球的人是不是自我中心，格林说用这个词要小心。萨司波塔斯引了一句话，东半球让你自己点菜，西半球给你一份套餐，格林接着说，要是不爱吃那道红酒炖鸡，也可以退回厨房，让人照你喜欢的做法重做。两人都不愿把规则定死。

问到元素，格林说每种元素被威胁时都有自己的防御。火象会把自己吹大，土象开始把一切钉牢、列清单、买保险，水象想和人融成一体，风象躲进脑子里，用过度的理性和人拉开距离。她接着补了一句，防御也可以变成天赋，因为它是从很深的需要里长出来的。

全书的主张都在两人联名的导言里，只有几页，先读它，再挑自己最想弄懂的那颗星。想知道自己怎么想、怎么说，读萨司波塔斯的两讲水星，他讲得很口语，例子也多。想弄清自己看重什么、在关系里要什么，读格林的金星神话和萨司波塔斯的「欲望定律」。常常觉得自己该争没争，或者一争就收不住的人，可以直接翻到火星的两讲。

这本书是讨论班的讲稿，好处和难处都从这里来。好处是口气活，听众的提问常常就是读者想问的。难处是枝节多，一个话题会跑出很远，书里引的心理学家和神话人物也多，不熟悉精神分析的读者会读得吃力。讲稿是 1990 年前后在伦敦讲的，例子多是英国的电视节目、排队的规矩和当时的名人，隔着三十多年，有些已经陌生。金星的几讲有不少篇幅谈亲密关系里很私人的一面，用的是精神分析的说法，未必人人读得惯。这本书有繁体中文译本《內行星：從水星、金星、火星看內在真實》，2019 年由心灵工坊出版。

讲金星的时候，格林要人问自己最看重什么，萨司波塔斯要人认出想亲近又想自由的那份拉扯。《深度解析你星盘中的水星、金星、火星》把这两个问题放到你自己的盘上，看你的金星落在哪个星座、哪一宫，你看重什么、喜欢什么，再把金星和月亮放在一起，看这份拉扯在你身上是什么样子。水星和火星也照两人的读法各读一遍。水星那一部分会看它和太阳隔得多远，如果你的水星出生时逆行，或者推运里过些年会转向，也会讲那一年前后。火星那一部分看你怎样去争取。往后五年里，外行星要是和这三颗星成合相、刑克或对分，会列出时段，日子由程序精确计算。

它只读水星、金星、火星，也就是导言里说的那几块基石，太阳、月亮和整张盘的其余部分要另看。读完以后，可以回头想一想格林讲的那张糖果桌，换了你，是会请邻座帮忙拿一块，还是指令没讲完就已经站到了桌前。